2026年7月16日 星期四

轉載:羅正方談學運中的爪耙仔

 近日,隨著國家檔案局的解密,以及政治議程的滾動,社會又開始捲起一些關於昔日歷史的討論風暴。的確,政治人物需要受到社會的嚴苛檢視,但我深深覺得要觸碰這些議題,不應淪為廉價的臆測,也許我們也能藉此機會,來集體深思一些值得探討面向。


幾年前,當社會日益重視「轉型正義」,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的林國明教授(也是我的學運時期好友),曾受政府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促轉會)委託,針對威權統治時期的「校園與社會監控」進行大規模研究。他的調查揭露了政府情治單位如何利用「春風專案」等計畫,也就在校園內布建線民(俗稱「抓耙子」)、監控學生運動與異議人士的歷史真相。


「春風專案」其實只是當年威權政府高壓手段的一小部分,但卻具體描繪出黨國體制對箝制社會與迫害人權的縮影,當時由調查局主導的常態性校園監控機制(自1971年至1990年),旨在蒐集大專院校學生的思想與政治活動情報。單在80年代,據統計,單在調查局利誘與威迫下的校園學生線民就高達5,041人,這些線民滲透進學生會、社團及同儕之中。當年春風專案下設「安苑專案」:為專門監控學運份子及異議人士的子專案,範圍涵蓋學界、媒體界甚至私人情感生活。民眾大多好奇,真的我們社會曾經有過那麼多的「線民」嗎?以及把抓線民當作茶餘飯後的消遣。


在林國明的研究中,我就是其中十多個當年的「標準範例」之一,也因此我得以到促轉會,閱讀春風專案第一批解密後,關於我自己被監控的國家檔案。我個人的學運生涯很長,從1983年入學成大,到1989年成大研究所畢業,這六年時間正值台灣80年代學運頂峰年代。流放外島當兵後,從1991年到1998年在美國德州攻讀航太博士期間,我又繼續參與海外90年代學運。因此,對於這個議題,我是當事人之一,也許是有感而發,我也希望能貢獻一些個人角度的看法。


當時去促轉會第一次看關於自己的國家檔案,本來心裡就料定相關檔案應該不會太少,沒想到竟然只在一個安苑專案的「部分節錄」,我親自目睹了關於我自己的幾百件各式監控報告,而且促轉會告訴我,單在這個專案中,我名下的幾卷歷史存檔,疊起來就有「半人高」,基於研究計畫期程有限,只能先挑一些「精彩的」給我過目,結果我那天花了六個多小時才看完一遍。


事實上,當年對成大學運份子監控與出手的,不只當年的調查局,還有國安局、憲調處、陸軍情報處、警備總部(當年還未解嚴),也就是五大情治系統。第一次看完檔案,我不禁暗暗內心驚呼,我的老天呀,當時國民黨威權政府究竟是當我們這些學生是啥? 需要耗費多少資源,去重覆地層層布建出這樣一個綿密的監控網絡?


第二個當時湧現的念頭: 那若是加上其他情治機關,以及再加上我在海外學運第一線的那幾年,那會累積出多少檔案? 當時的疑惑,在今年初我終於得到答案,在賴政府全面解密轉型正義檔案下,透過也是當年學運好友,國發會詹方冠副主委的協助,我聯繫上國家檔案局,經過初步統計,答案是我有44「卷」! 是的,沒有聽錯,不是44份資料,而是44大卷。


我想既是當事人,大概也沒有太多人跟我有一樣的「殊榮」,所以王定宇委員在臉書點名我,對於外界質疑他是當年成大的「抓耙子」,希望我說幾句話。坦白說,在目前我看過「浩瀚如海」的成大第一手資料中,還真沒有看到定宇的蹤跡。


的確,定宇在大學時期非常活躍,當時我已經是研究所即將畢業,我觀察了他好幾年,真的是精力旺盛,反應極快,年輕時就非常能言善道。當然,人不輕狂枉年少,當年定宇也活躍於學生活動中心,也是鋒頭很健的人物。但是,說他是布建於學運核心之中,績效卓越的細胞,這其實跟當年的事實並不符。


很多人問過我,看完自己的被監控檔案,有何感想? 其實,我並沒有太多的氣憤與驚訝,有的是幾分難過與嘆息。單是安苑專案,根本就如同是一本被扭曲過日記本。裡面詳實的紀載了,我的書架上閱讀了那些書(書目),我在社團帶著學弟妹在講些什麼,串聯過那些校園,我在實驗室的日子怎麼過的,我的家庭與交友狀況,當然還有莫名其妙地剖析我腦袋裡在預謀些什麼…。許多是張冠李戴,許多是含沙射影,甚至許多根本不是事實。因此,後人若想閱讀這些檔案,請先有個概念: 這些是從情治人員筆下渲染出的觀點,戴著有色眼鏡的成見,很多也是當年爭功諉過,硬是創造出來的。


但是,我也看到被記載的很多事,其實都是出自身邊親近的人,或是出自自己絕對想不到的人之口。有些事,就這麼近身的幾個人才知道的事,外界絕對難以編出來,所以我很容易就知道這些素材是誰提供的。剛開始,我當下是非常沮喪,也感覺心情十分難過,覺得人性何以如此扭曲。但是,當我細細閱讀其中文句,不少也都係屬勉強應付、敷衍了事,或是避重就輕,甚至有些看出就是希望含混帶過。是的,認真看後,我多了幾分不捨,也看出一絲情非得已。


我想到很多夜裡,那時在澎湖服預官,每隔幾梯就有退伍士兵,來我寢室跟我告白,比如他的確被逼要交些功課上去,但是他絕沒有說我壞話,只是良心不安,需要跟我說一聲。我都是笑笑帶過,說聲謝謝他,也拍拍肩膀回說: 兄弟,放心,我不會放在心上。人生走來,一路很難,即使當年就是基於各種原因有對我打過報告的人,現在也有許多仍在聯繫,也能繼續保持友誼。因為,我知道當年他們可能很為難,但是那就是那個時空下的產物。許多人也不是為了領幾千元就需要服膺於國家機器,這裡面操作的機制遠比這複雜太多。我相信也有許多人,不願意提及這樣的過往,他們或被迫,但基於人性與良心,終究自己不認同這樣的監控。我更想問的是,為何威權獨裁的國家機器,得以用攏絡、威逼與恐懼,讓讓個社會被箝制。更可惡的是,當時的政府,不怕大家不知道被監控,甚至就是利用恐懼,讓每個人心裡自動產生壓抑。


我無法代表別人的感受來發言,但我想說的是,當要檢討社會網絡的行為互動,我們也必須檢視當年的時空環境與權威機制。我們身邊都有過這樣的朋友,以前在人生經歷上是南轅北轍,在政治的主張上更是水火不容,然而隨著時間的移轉,每個人的看法都在變,竟然也會發生政治態度上,或是思維上的截然轉變,如果我們也接納過這樣的朋友,也更認同這樣的轉變,那我們會去非要糾纏當年對方是如何如何嗎? 其實,不會吧。


在邁向轉型正義更好的社會時,比起拼命去找尋誰是當年可疑的「協作者」,我認為更根本的問題,是思考當年那樣的病態環境,是如何被權威架構出來的,而且我們該如何防禦與避免這樣的歷史再度發生。是去逐一臆測關於個人的微觀動機,還是更宏觀去洞悉威權體制是如何被生出來的,應該後者對於整體社會的啟示會是更為重要。


要去論斷一個人,應該不只看他過去某一個時間點做過什麼,更需要看他一路走來還有哪些面向,以及他的轉變,以及長期累積下來,這個人究竟總和出什麼功過。


之前,不少人問過我,怎麼看黃國書一事。年少時,我就認識黃國書,剛開始打動我,是我很少看到把字寫的這麼工整、這麼漂亮的人。我當然難以理解當年他寫報告有何苦衷,但是在一起參與運動的那幾年,在嘉義火車站前拉下吳鳳銅像的,他在列。在無數次面對鎮暴警察,我們狼狽地頂著噴水,在旁有他。常常他南下,就是住在我的宿舍瞎混。要問我怎麼看他,我認為在那些當下,他就是我們的一份子,在我的腦海中,我更重視我們曾經一起做過什麼。後來,我也在台中服務過,我理解他有很長得時間認真耕耘過地方,為民喉舌,我聽到許多基層對他的肯定,我想每個人都有過去,但更重要是後來的一生,他要怎麼活出自己,去選擇他更想要活的模式。所以,我若是有機會再看到國書,我還是會選擇去看兄弟充滿熱情、溫暖的樣子,我選擇去記取他有曾是血性男兒的面貌。


同樣的,我也不用再解釋郭正亮與鄭麗文的轉變。每個人都要面對社會的公評,也沒有人會認為,因為當年他們曾經有過的主張或作為,他們就仍然保有我們當時的共同理念與初衷。要論斷一個公眾人物,與檢視他們當下對社會的影響,應該不只需要挖掘當年他們做過什麼,社會應會更重視當下的言行與態度,是對台灣有何衝擊與正負面的影響。


過去因為歷史因緣與內部結構,綠營其實沒有太多機會培養在國防、國安、軍事、外交的人才。隨著有過三任總統的中央執政,慢慢有累積非常少在這些領域的專才。立法院是台灣政黨政治的核心櫥窗,也是政策角力的最前緣,能對國防相關議題長期著墨,並有深度的委員並不多見。要累積了很久時機,綠營才逐漸掌握了主流論述與話語權,但是隨著蔡適應、羅致政、趙天麟等資深國防立委的陸續離開立院,有一陣我實在非常擔憂。我不去評論其他,只就事論事,王定宇算是少數還有戰力的資深委員,幾個會期下來,他在國防與外交上對於政策論述,以及與行政院政策的攻防配合,我是給予肯定的。若不論政治,從國防產業而言,目前立法院裡面能具體跟國內外產業界對話的,也就是鍾佳濱、王定宇、陳冠廷、何欣純等幾位委員,這點也是可以給予正面公評的。

對於王定宇,以及所有曾經參與過學運,但目前仍在政治最前線的夥伴,我都給予最大的祝福與支持,也期待各位珍惜選民對於你們的付託,都能保持如履薄冰的自我警惕,扮演好應有的角色,並把握時間、努力以赴當下該完成的任務,加油!


來源:羅正方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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