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2日 星期二

再訪謝緯紀念青年營地

謝緯營地2015

這座可愛的小教堂,平日少有人使用。這次的旅行,父母在那裡一起唱聖詩,渡過一段美好的時光。


謝緯營地2015

小教堂旁一座簡單的紀念碑,其中一面記載了黃珠心醫師行誼。當這裡還是肺病療養院的時候,這位女醫師在此工作了29年,忍受偏遠地區不便的生活,默默服務病人,晚年還以一生積蓄蓋了一間房舍,準備讓繼任者住。這裡成為青年營地之後,這間「珠心館」庇護過很多人,目前是姚幹事一家的住所。


謝緯營地2015

營地的這座土角屋,是921大地震後,當時的營地總幹事賴貫一牧師建的。賴牧師參與救災行動,看到土角屋倒了很多,徵得屋主同意,搬回一些土磚,建成小屋,宣示災後重建的決心,保留祖先建築智慧。




謝緯營地2015

在樹林裡的營地建築,感覺像度假村。


謝緯營地2015

強烈日光下,樹影甚美。


謝緯營地2015

清晨,散步欣賞那棵成為營地醒目標誌的鳳凰木,冬天葉子全掉光了。



謝緯營地2015

謝緯牧師的兩句名言:「甘願做憨人」、「在我生命中最偉大的力量乃是上帝的存在」,在刻在營地的石頭上,值得年輕人深思、作為典範。

今年謝緯牧師去世45年了。長老教會在台灣設立150年。



2015年5月30日 星期六

歷史有很多空白

歷史有很多空白。展讀《無法送達的遺書》,作家羅毓嘉訪談政治受難者黃溫恭的家屬,並閱讀他被政府扣了60年的遺書之後,惶恐發現:「我們不記得、不知道那些事件的發生,並非因為我們過於健忘,而是能夠被我們記得的事實被揭露得太少太少了。」即使有遺書出土,還是無法讓我們知道黃溫恭真正的政治理念和角色,於是作家有這樣的感慨:「記憶,在於記得在那裡曾有太多的空白」。

意識到這種空白的存在,或許讓我們更能體會白色恐怖的面貌。異議者的肉身、心靈和思想都遭到統治者的摧毀,他所愛的人必須抱著殘缺的記憶、在恐懼及恨意中掙扎求生,他的後人必須面對空白的歷史和揮之不去的陰影,很多疑問始終沒有答案。

另一方面,意識到歷史空白的存在,或許對「留下歷史紀錄」一事會有更多使命感。當我們發現找不到完整的故事,雖然可以靠想像力來補充,但探求更多史料,掌握更多確實證據,講的故事會更有說服力和感動力。有意識留下可信可靠的資料,日後人們就可拼湊出更完整的故事。

近日也讀了陳榮成的《我所知道的四二四事件內情》。1970年蔣經國訪問美國時遭槍擊,主張台灣獨立的賴文雄、鄭自才、黃文雄等策劃了這個行動,當天黃文雄開槍瞬間隨即被捕,同在現場的鄭自才也被捕。當時海外台灣人踴躍捐輸,短時間內籌足鉅額保金,將海外台灣獨立運動推到高峰。後來兩人先後棄保逃亡,台灣獨立運動團體內部也發生紛爭分裂。

陳榮成捲進刺蔣案是因為黃文雄所用的是登記在他名下的槍枝,不得不被法庭傳喚作證,卻因此而被台獨聯盟的同志誤解、指責,他選擇不公開辯駁,默默淡出獨盟。這本書是他親身經歷的歷史見證,提供外界對此事件更深刻、更多面向的了解,也更能貼近當時台獨運動的實況。

陳榮成持平客觀分析事件的前因後果,真誠說出他的判斷,以一個捲入此事件而且受到誤解的關係人來說,他的態度令人敬佩!他談到四二四事件之後,他的歸鄉夢碎,但「不後悔自己走過這條各各他之路」。讀到此,很心酸,也為獨立運動人謀不臧的坎坷而悲傷。陳榮成另外一個重要貢獻是在1970年代初率先翻譯出版了葛智超(George Kerr)的《被出賣的台灣》,為二二八的歷史發聲,真是一位見識不凡、行動有力的前輩。

歷史有很多空白,這些空白不能用英雄故事取代,不能只發揚美德、不看暗面。立體多面的歷史,才能真正成為一面有用的鏡子。所以,努力收藏史料、探求事實,在任何場域都非常重要。台灣基督長老教會歷史委員會推動「檔案法」、努力要成立「歷史檔案館」,盼望更多人了解、支持。

(首發表於《臺灣教會公報》窗口無遮欄,網路版:http://www.tcnn.org.tw/news-detail.php?nid=9010)

親身經歷的白色恐怖



二次世界大戰對臺灣的影響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透過廣播,發表投降聲明,結束第二次世界大戰。這一天,也改變了臺灣的命運。這個位於海洋與大陸文化十字路口的島嶼,再度任由強權來決定他的去路。從日本帝國的一部份,變成中國的一部份,臺灣人在這當中沒有機會提出任何異議。被迫學習當「日本人」的臺灣人,在差不多開始適應之際,馬上必須重新改鑄自己。當全世界慶祝法西斯垮臺之際,臺灣人才剛要開始面對新的法西斯,面對新國家的急進同化主義,臺灣人沒有機會去復甦自己長久被壓抑的文化,而是得要儘快變成新統治者所喜悅的模樣。另一項值得注意的是,臺灣人在新國家中的地位,甚至比不上戰爭期間臺灣人在日本帝國內的位置。

1895年日本獲得臺灣這塊新領土,一方面學習西方的殖民統治,對臺灣人採取「差別待遇」,一方面統治的意識形態又是強烈的同化主義。在統治臺灣的51年間,這兩種政策是並存且互有競爭和消長的。1930年代開始,隨著日本帝國的擴張,軍國主義抬頭,殖民地統治政策改變為急進的同化主義,於是臺灣和韓國的人民就面臨文化改造、強迫成為日本人的「皇民化運動」。不過,此時的臺灣人和韓國人在整個帝國中的地位似乎有了一些改變 。在日本帝國的新佔領區,臺灣人和韓國人從飽受歧視的二等國民,變成協助帝國發展的人力資源,和日本人一樣成了統治階層的一份子。即使是比較低層的幹部或基層職員,或是生意人,在當地人看來,都是外來統治者的一部份。

這樣的地位,某種程度他們成了夾心餅乾。當時就有在臺灣的日本人抱怨,臺灣人可以到海外發展賺大錢(在南洋華僑社會語言可通,比日本人更容易進入當地市場),又不用當兵,未免太不公平。我們可以說,當時的臺灣人多少享受到了日本擴張帶來的好處,而且某種程度實現了爭取已久的平等,可以和日本人平起平坐了。

戰爭結束後,日本人必須面對敗戰的恥辱、原佔領區人民的報復,隨著日本人在南洋發展的臺灣人,卻因為由敗戰國人民搖身一變為戰勝國人民,這種痛苦經驗少了很多。然而回到國內,臺灣人又成了二等公民,背負著八年抗戰後全中國痛恨日本的十字架,臺灣又成了殖民地,一方面被差別待遇(不讓臺灣本地精英參與戰後政局決策)、一方面被迫同化。臺灣人從出頭天的夢想中在再度重重摔下。

這場戰爭中,臺灣的確有幸運之處,如避開成為戰場的命運,不必忍受敗戰國的恥辱等等,但這場戰爭徹底改變了臺灣的命運,經歷戰爭的那一代臺灣人,付出的代價是驚人的,他們雖未被戰爭暴力屠殺,精神文化卻被長期閹割,在新殖民統治的法西斯政權下保持沉默,直到最近,他們才慢慢發出屬於他們的聲音,而這些聲音,有些又不免在臺灣社會新的對立中被誤讀扭曲。六十年前的戰爭,到現在仍影響著我們呢!

 

2015年3月2日 星期一

柯文哲與二二八

 柯家(柯P的爸媽和柯P)從來沒有說過柯世元是「二二八罹難者」,但一直認定柯世元是二二八的受害者。類似的認定,在台灣人當中很普遍。

對台灣大眾來說,大部分的人並分不區分二二八(1947的群眾抗議或所謂官逼民反和政府的武力鎮壓)和白色恐怖(主要是1950年之後的全面清共),台灣一般人的印象,戰後初期被政府鎮壓,都是二二八。
柯世元應該是在風聲鶴唳的白色恐怖中遭到逮捕、審訊,受到極大壓力,雖然後來被釋放回家,但身心都受創,從此生病而無工作能力。對這個家庭而言,特別是柯P的爸爸,這是原本安定順遂生活的結束,無窮苦難的開始。
應該從這個角度了解柯家和二二八的關係。這是一個家庭的苦難史,也呈現出許多台灣人民在經歷二二八事件之後,對「二二八」的了解和定義:政府無端鎮壓、冤枉善良百姓、很多人因此失去性命、活下的人也活在恐懼中。
1993年我參與二二八口述歷史工作時,接觸到不少白色恐怖受害者的家屬,他們都這樣認知:家人被「二二八」了。
現在有比較多資料出土,有各種研究、探討,專業歷史教育上也有明確區分二二八和白色恐怖,但是在大眾的歷史觀中,還是很少區分,或是弄不清楚。
今年二二八前後,迅速看了幾個談話性節目,大部分也還是二二八混白色恐怖,很簡化很情緒化的談著。二二八平反運動已經近30年,各種資料和論述非常多,、白色恐怖的檔案開放和口述歷史也很豐富了,可是大眾的觀點似乎仍沒有甚麼改變。這是可驚也令人沮喪的事實。
今年的觀察,也感受到:二二八還未過去,還有很大的能量在台灣社會中。我們社會仍然沒有共同的二二八,不同觀點的對話也還是艱難。

2015年1月11日 星期日

台灣心:懷念炎憲師

第一次遇見老師,是在輔仁大學,大概是大三的時候吧?剛從日本回來的老師,在輔大歷史系兼課,但是因為台灣史已經有人開,他開的是日本史。我的課已經修滿,沒有修到老師的課,只有在走廊上遇見他和同學們曬太陽聊天,加入小聊過一次。年輕的老師,穿西裝打領帶,記憶中是鐵灰色西裝,搭配紅色的襯衫(一種很好看的、不刺眼的紅),淺色的領帶,配色相當醒目,但是最吸引人的,還是老師親切的笑容。說話輕聲細語,沒有架子,很好親近,是初識老師的印象。

後來考清華大學歷史研究所,在口試時就表明我想做台灣史,進了清大才知道並沒有台灣史的老師。幸運的是,張炎憲老師來兼課,我就高高興興修了老師的課,並且找老師指導論文,成為清大歷史所一般史組第一位以台灣史為研究範圍的碩士,也是老師在清大歷史所第一位指導的學生(和陳華教授聯合指導)。

我常形容我們這一代是「被台灣魅惑的人」。我們從小到大受著國民黨主導的黨國教育,滿腦子都是中國文化知識,難免有大中國情懷,特別是對人文、社會有興趣的學生。然而,經歷解嚴前後社會自由化、政治民主化所帶來的啟蒙,對制式的、官方的教育內容產生質疑,1980年代後期,開始對自己所生長的土地產生認同、想要多加了解,如飢似渴急著認識以往被打壓、邊緣化的台灣知識。此時在台灣史研究上,炎憲師是重要的領路人之一。記得研究所階段,學校的圖書館台灣史研究資料非常非常稀少,很多時候都是跑到老師在中研院的研究室和老師討論時,向老師借資料,老師總是大方應允:「這本你拿去。」那時候覺得很理所當然,後來才知道,像老師這麼大方出借書籍、資料者並不多見。老師也帶著我們去認識一些年長的前輩,如作家王昶雄等等,透過和前輩們的聊天,去接觸那一代的心靈和世界觀。老師自己話不多,對學生的研究方向很少干涉,但並不是「放牛吃草」,而是不斷提供資源協助學生把研究坐起來。現在回想起來,非常感激老師這樣的作風。

研究所畢業後,得知老師開始從事二二八口述歷史的工作。其實我會對台灣史有興趣,是因為小時候聽父親提起二二八,他說:「你們以後在課本上讀到的官方說法可能不一樣,可能會說那是共產黨煽動的暴動,但是我告訴你們真相,台灣人被逼得不得不反抗,而且很多根本沒有參加武裝暴動的人犧牲了。」後來在軍訓課本上讀到了二二八,果然說是共產黨主導的暴動。我覺得應該要透過歷史研究來釐清二二八真相,但是寫碩論時沒有勇氣和能力來處理這議題。

1992年之後,炎憲師以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為基地,開始從事二二八口述歷史工作。1993年嘉義市政府支持他做嘉義地區的二二八口述歷史,老師邀請家父王逸石和我加入工作團隊。能夠參與這項工作,對我們意義重大。我的祖父王甘棠醫師,被當時的嘉義市長孫志俊在二二八報告中指為「嘉義三二事件首謀」,在口述歷史的採訪中,我們得知他曾代表市民廣播呼籲山仔頂的國軍停火,努力在亂局中建立和平和秩序;3月11日市參議員們以和平使身分進入水上空軍基地而被綑綁拘留,女性議員邱鴛鴦被放回家,大家到她家聽消息,她對我祖父說:「你是名單第一人」,祖父立刻轉身出去,開始逃亡。後來祖父在親戚幫助下成為軍醫,隨部隊到中國數月,之後回台灣辦理自新,逃過一劫。透過這項工作,除了進一步了解家祖父之外,聽到到許多二二八家屬的心聲,以及事件親歷者的見證,對二二八的認識更為立體化、多元化。

和炎憲師一起做二二八口述歷史,見識到老師感性的一面,和堅毅不屈的內在。更重要的是,深深感受到老師的「台灣心」。老師不以口舌而以態度來爭取信任感動,他的誠懇很能打動人心,讓許多二二八家屬願意對這位陌生人講述塵封往事,實在不簡單。印象深刻的是,老師除了詢問事實、了解過程之外,一定會問受訪者:「當時你感受如何?」他認為口述歷史除了追究事實,也應該記錄心情、感受、情緒。向來總是笑咪咪的他,在聆聽沉重故事時,表情變得凝重,對受訪者充滿同理同情。深刻體會到老師的「台灣心」,一種單純堅毅的信心,以大我為念,無時無刻都在盼望台灣成為獨立自主的國家、人人活得有尊嚴、冤屈昭雪、正義得以伸張。

很早就知道老師是「台派」,老師從不諱言自己的政治傾向,但是在1990年代,他並未衝在政治運動的前線,而是默默參與各項政治、社會運動。在那段時日,走街頭時常遇到老師。他不是一位將自己限在學院高牆內的學者,也不是政學兩棲的人物。他選擇一條實踐之路,在學院內外耕耘著,累積台灣歷史資料、從事台灣意識的學院教育和社會教育。他長期以「吳三連台灣史料研究中心」為基地,推動台灣史料的收藏、研究,又以口述歷史的工作,累積台灣人觀點的史料,不斷舉辦營會來做社會教育。這些工作長期下來果真貢獻卓著。

2000年總統大選,首次政黨輪替。老師受陳水扁總統邀請,出任國史館館長。阿扁總統任內八年時間,內閣更替十分頻繁,國史館館長一職卻始終沒有變動,可見老師頗勝任此職。他在國史館期間,迅速整理出版許多重要檔案資料,也從事更多口述歷史的工作,讓國史館的工作面目一新。在最後一年,老師搶時間完成《二二八事件辭典》,我也有參與一小部分的工作。印象中,當時老師還有許許多多想做的事,很急,也因長期的勞心折磨而顯得有些疲憊。

最後一次見到老師,是在吳三連基金會匆匆遇見。從國史館長的位置退下來,老師繼續以吳三連基金會為基地,繼續工作,再度讓我見識到他的執著和毅力,還有那不變的台灣心,似乎更加熾熱。之後看到他都是在電視媒體上,在記者會上發言,為台灣的前途憂心,為台灣主體性逐漸喪失而憂心,力挽狂瀾,發出警示。

以為老師會一直在,直到台灣建國成功成為國之大老,沒想到老師竟然在鼎盛之年突然離去,對我而言,真像靠山傾頹一半一般,感覺孤涼無依。印象中,老師算是很重視身體健康的,他在飲食上很節制很注意,也都會找時間運動。但是老師常常不知道累,硬撐著做事。他不懂得休息,始終像陀螺一樣轉個不停。得知噩耗,心中充滿遺憾,無語問天!

身為老師的學生,但缺乏老師那種內在的堅毅,至今一事無成!只能期許自己,不忘老師「台灣心」的感召,在自己能做的範圍,努力繼續建構基於台灣主體性意識的歷史知識,為台灣美好的將來而奮鬥。

(本文收錄於《治史起造台灣國——張炎憲紀念文集》,吳三連史料基金會出版,2015.3.10)


動畫:幸福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