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谷西拉雅

 Ka Mu-nonang( 我在山中小路遇到一隻小鳥 )

以下是一篇寫於2003年的遊記：

春遊綠谷西拉雅

一、

上個禮拜，車子壞在八號高速公路上，離新化不遠。我打電話向住在新化虎頭埤附近的好友萬淑娟求救，他們一家人如天使般救我免於被陌生車廠痛敲一筆的命運，更讓我撈到一個難得的機會，在他們如田園詩中所描寫的典型家園住了一夜，隔天更在淑娟的爸爸萬正雄長老的「綠谷西拉雅」玩了一上午。

這一帶，現在以「中興大學林場」聞名，每天早上和黃昏，都有很多來自台南市及附近鄉鎮的人來此散步運動。不過這裡的人以前把這一帶的小山叫做「胭脂崎」，因為種了很多桃花心木，台語稱之為「胭脂」。我還是比較喜歡這個名字。這附近有很多可愛的地名：九層嶺、十八重溪、三十六崙仔。

來到山間，才深刻感受到春天已到。胭脂樹正在換裝，紅褐的老葉被風吹下，堆積在地上，讓小徑變得滑溜溜的。裸露的枝頭上，是一粒粒大小形狀如饅頭的果實，冷不妨就會爆開來，長著翅膀的種子就會轉呀轉的落下來。有些枝頭上已經長出嫩芽。火紅的斑脂花(木棉)遠遠就吸引住人們的目光。苦楝也不甘示弱，開滿整樹的花，灰紫一片，雖不艷麗，也別有美感。柑桔檸檬類的果樹也正開花，甜香令人陶醉。有陽光照射的角落，各種野花怒放，引來大量的蝴蝶，飛舞不停。蜜蜂也被到處盛開的花朵引得興奮不已，整天嗡嗡唱個不停。

一大早就被鳥聲吵醒。起先是五色鳥低沉的呼喚，然後就聽到綠繡眼細細的鳴聲、畫眉類的婉轉啼鳴、白頭翁和紅嘴黑鵯的大嗓子，接下來就吵成一片，細聽至少十幾種的鳥一起拼命搶著出聲。

出門隨意散步，山上的狗細細地打量我，友善地搜身(用鼻子觸一觸)，警戒地陪我走一段路才離開。黑母雞帶著一群黑小雞，忙碌地在果園中覓食。特地來此運動的人，已經有人走得大汗淋漓了。住在附近的的歐巴桑，早就在菜園裡忙著。四處都是忙碌的景像，只有我一個閒人。

 

二、

萬長老的田地在中興大學林場附近，近年越來越多登山客，已經把附近的小山都變成散步路線。這些遊客讓這裡的居民很傷腦筋，因為噪音、垃圾、交通阻塞、生態破壞，讓原本如世外桃源的山村難以維持原貌。萬正雄是口埤教會的長老，十多年前開始，他們就在當地推動環保觀念，教會會友不時發動淨山，在遊客多的時候向遊客做一些環保宣導，可是成果仍然很有限。越來越多的遊客還是逐漸改變了這個地方。

既然無法阻止川流不息的人們經過這一帶，萬長老乾脆把自己的家變成一個教育中心。他讓遊客隨意穿過他的土地，但是提出守則，請大家盡量保持安靜、保持乾淨、用心欣賞大自然、了解當地文化。

他在自己的田裡用竹子搭了兩座寮仔，收藏著各種自製的樂器、早年農家的生活器具，以及平埔族西拉雅族的相關文物。如果有人願意聽，他會向大家介紹西拉雅文化，以及介紹此地精采的自然生態。

萬長老的兒子萬俊明，對這一帶山林有深刻的感情，花很多時間拍攝自然生態的記錄片。去年剪好了一支記錄片，叫做：大目降的鳥獸蟲蝶。這是拍了三年的大量記錄中選出的精華，品質可追Discovery播映的片子。介紹鳥類的那段，他用台語講的旁白，真是精采極了！把各種鳥類的台語名，以及早年人們如何了解它們，做了非常生動的說明。萬俊明的平面攝影作品，也掛了不少在這竹寮內。這些攝影作品，都是他登山涉水的成果，表現出一個對大自然有深刻愛情的心靈。

萬家父子努力把這個「綠谷西拉雅」維持成符合台灣風土的農園，儘可能保存一些逐漸減少的物種，包括被視為雜草的植物、野生的桑樹，歡迎各種鳥獸蟲蝶來此生活。

坐在屋前，單是聽就可以聽到很多生物，蛙鳴、蟲噪、鳥聲、魚躍。這不只是桃花源，這是伊甸。

 

三、

這一帶的居民，近年來越來越肯定自己的族屬。從被認為是「番」到以「番」為榮，正是台灣各族群在民主化過程中除魅去污名的運動一環。口埤教會的會友們組織了一個「西拉雅文化協會」，努力從事西拉雅文化復興的工作。萬長老一家人，都相當投入。六年前，萬淑娟和她的夫婿─菲律賓籍的音樂家萬益嘉，就曾經帶領教會會友演出一場平埔樂舞，他們以現存的西拉雅語來編歌謠，以竹子製成各種樂器伴奏，設計代表西拉雅的圖案和服飾，重新找回西拉雅的認同。去年年底，他們再度做一個嘗試，以西拉雅語來寫作一齣歌劇──挪亞方舟，還編了給孩子學西拉雅語的圖畫書。挪亞方舟一劇在新化高中演出後，今年還會搬到台北演出。

西拉雅語的復興？很多人可能覺得這是神話。西拉雅語雖然現在幾乎無人使用了，三百多年前可是有文字的，這種「新港語」的拉丁文字，一直使用到一百多年前，留下很多的文獻，包括荷蘭人編的宗教書籍、翻譯的聖經，以及後來西拉雅人繼續使用這種文字的契約書。萬益嘉是菲律賓毗沙亞人，他發現閱讀這些新港語文書可以了解七八成，因為西拉雅語和他的母語有很多類似之處。他就這樣幫助口埤的人重新認識西拉雅語。從小朋友們教起，重新使用西拉雅語。他又配合自己創作的歌謠，幫助小朋友學習、記憶。

萬家是虔誠的基督徒，他們認為，西拉雅文化不是只有阿立祖信仰，西拉雅文化復興，並不是舉辦傳統祭典，而是應該想怎樣把過去的語言、文化和生活智慧應用在現在。淑娟的表妹羅藍儀設計出西拉雅味道的服裝和各種藝品。淑娟夫婦的專長在音樂，他們就去尋找並創造西拉雅的音樂。而萬家父子保護自然的工作，也可以說是西拉雅文化的一種落實。

 

四、

萬家還有一位最重要的人，就是媽媽。勤勞的萬長老娘，以最切實的勞動來支持家中其他人的夢想。她照料一家的生活，還發展新的事業。現在每個週末經過「綠谷西拉雅」的登山客，都可以吃到很有特色的粽子、竹筍湯、杏仁米漿。粽子是平埔式的。每個禮拜她親自去山間搜羅，砍回月桃葉作粽葉，粽子包好後要在大灶中煮上四個小時，直到粽子內的土豆又Q又香，月桃的氣味也完全被糯米吸收。

做禮拜的時間，這裡放空城，遊客自己取食，一個陶甕放在鍋旁，吃了粽子自己丟錢就可以。

四個孫兒女常常留連在此。家裡的黑狗剛生產，一次就有了八隻小狗，送走四隻之後，四個小朋友每個人都得到一隻當寵物。有隻小狗亂走，一時走丟了，阿媽擔心孫女會因此而痛哭，滿山遍野去找小狗，總算把這隻頑皮狗給找回來。

看到四個小朋友在草地上和四隻小狗玩成一團，真是幸福！

 

五、

那天早上，我在池塘邊的亭子內讀書，一對大冠鷲在綠谷上方盤旋呼喚，池塘內則有忙碌的紅冠水雞，加上不時來隻大鳳蝶，好不容易才把精神拉回書上。讀累了，抬頭一望，又見一隻紅隼停在旁邊的苦楝上，一動也不動，像個標本。到中午，我們吃著從池塘中網上來的新鮮鯽魚煮米粉，紅隼還是一動都不動，看來他還沒得吃呢！

一陣大風吹過，池塘上飄滿苦楝花和斑脂花。

日正當中，我不得不回到忙碌的日常行程中了。

春天還沒過完之前，我一定要重回胭脂崎。萬長老說，苦楝結子的時候，會有非常多的鳥聚集開Party，附近有個叫做「苦楝湖」的小山坳，我們可以去看鳥。

暫別了，如伊甸般的綠谷西拉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