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代,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因〈國是聲明〉、〈人權宣言〉,頗受情治單位矚目。除了總會、神學院、台灣教會公報社成為重點監控對象,許多地方教會也有線民寫報告。1979年美麗島事件後,教會內氣氛緊張,高俊明牧師被捕的消息傳來時,青少年的我陷入憤怒與恐懼。1980年2月28日發生林義雄家慘案,周邊的人都相信這是情治單位所為,以此恐嚇追求民主的人們。對政府鎮壓黨外運動的手段充滿憤怒,也難免惡夢連連,深怕自己成為下一個受害者。
政治高壓氣氛下,小小年紀就知道在公開場合必須隱藏與課本不同的思想,不要輕易講出和老師意見不同的話。我們被教育「匪諜就在你身邊」,雖沒見過真的匪諜,卻知道自己可能不小心被製造成匪諜,因為身邊隨時有「爪耙仔」,被盯上可能遭情治單位約談、抓去關,甚至判死刑。這是1970年代逐漸懂事的台灣人所認識的威權政治、白色恐怖。
大學時遇到爪耙仔。一位加入長青團契、表現熱心的同學,大四時有人告訴我,她是被派來監視團契的;近年從國家檔案中果然看到她寫的報告。看到這些資料,我慶幸1980年代中期至今台灣逐漸民主化,這些材料沒能陷我們入罪。
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知道威權政治對每個人都造成壓力。被情治單位點油作記號「關心」的情況有多種:有人被當成監控對象,也有人被徵召成為線民。轉型正義逐漸成為社會共識時,不少人出面談自己被監控、約談的經驗,卻幾乎沒有線民說出自己的經驗。
身為被監控者,我沒有很想追究線民的責任,畢竟他們在威權體系中只是末梢,該譴責的是組織線民以及決定如何使用這些資料的人。我期待了解更多當時的事實,也想知道線民的想法和心態,期待有人承認當時所做的事並道歉,但當前法制或社會氛圍都不足以讓此事成真。
最近網路上流傳一些檔案,指出幾位民進黨政治人物在學生時代是線民;教會檔案也浮現幾位一向被認為正直、有民主意識、熱心提倡人權的牧師及信徒。長期站在民主運動陣營的人們,很難接受線民未受懲罰還在政治上居高位;也有人為之辯護:「不能看一時要看一世。」「並無實質傷害。」當事人幾乎都是沉默或否認。教會內也有轉型正義的呼聲。但這不是簡單的是非題,對信仰團體更是。這是我們必須面對的難題。
(台灣教會公報 3885期 窗口眺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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