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7月12日 星期三

《消失的王國─拱樂社》觀後記

剛看完這部片子時的感受是:很平實、很切題、質地緊密的片子啊!就這幾年看紀錄片的經驗來說,還真是難得。沒有太多贅言(只有最後談到電視出現的幾段感覺有一點重複),沒有強烈意識形態,一點也不煽情,但是看得人會笑、會感動,甚至還是會掉淚。節奏明快,沒有囉唆的旁白及二手解說,讓鏡頭自己說話(應該說剪接得很高明吧),大多都是當事人的說法。這種不做作、不煽情、不宣傳的「實在」手法,不知為什麼,就覺得特別難得、特別珍貴。

不過,對片中的故事,總覺得意猶未盡。當年被賣、被「綁」(指訂契約數年)在拱樂社戲班裡的女孩子,多年後回想當年,回顧一生,這些生命史實在太精彩了。可惜片子的重心還是放在拱樂社的整個歷史,經營者陳澄三的故事也非常重要。導演一直想呈現的,是這位拱樂社老闆的眼光和創意,一位創造時代的人物。

可是這位陳澄三,感覺上也還是面目模糊的。我們知道他是麥寮的大地主,是成功的商人,年紀很輕就當家,一手把拱範宮的子弟戲班變成職業歌劇團,在內台歌仔戲風行的年代獨領風騷,又找何基明合作開拍了台灣第一部台語片:《薛平貴與王寶釧》,獲得大成功。他甚至成立學校,希望能頒發正式的高中文憑,以提昇歌仔戲演出水準,但是因為未能正式立案而不了了之。台語片、內台歌仔戲在電視出現之後沒落,他還轉進電視台製作歌仔戲,後來又成立少女歌舞團開拓海外市場。拱樂社王國,的確有其風光精采的歷史,透過這部紀錄片,我們也看到了離現在不遠卻已經被遺忘得差不多的台灣庶民娛樂史,回味那散發過光和熱的舞台。但是這位陳澄三,是在什麼樣的思考下來從事這些事業?他的哲學是什麼?他是文化人還是商人?他對這些叫他「爸爸」的戲班女孩,有什麼樣的感情?很可惜的是,這部片子開拍時,陳澄三已經去世,而片中也無法藉由更直接的資料來呈現這個人的價值觀。

很想再進一步了解歌仔戲團的女孩們和拱樂社老闆間的依存與對抗、控制與照顧的關係,女孩子們在戲班生活中的種種面象。而失去拱樂社的蔽蔭之後,她們又怎樣走出自己的路?(其實片中提點到不少,但背後更多精采的內容卻是本片容納不下的。)

這部電影的好處就在這裡,你會看到很多線索,很想再多知道一點,這種意猶未盡是一種好的感受。

片中其實盡是寶。第一部台語片《薛平貴與王寶釧》已經佚失,但是李香秀竟然找到了當年試鏡時拍下的片斷。還有拱樂社第一團成員和陳澄三夫婦出遊的影片、團員彩街、歌舞表演的場面,楊麗花歌仔戲紅小旦許秀年八歲時主演的電影《流浪三兄妹》等等(好想看整齣《流浪三兄妹》啊!)。用紀露霞的那首可愛的〈黃櫻桃〉來烘托當年這些少女團員所帶來的歡樂,真是太棒了。

另一個我很欣賞的地方是,導演對待這段歷史的態度,是努力自己摸索、做田野調查,並不依靠「專家學者」,也不讓自己的觀點被別人帶著走。這過程雖然辛苦,但所呈現出來的歷史厚度,實在不是其他急就章或高度依賴現有研究成果的歷史紀錄片所能相比的。

不過,另一方面,由於本片選擇不用旁白、不訪問專家,所以在歷史大環境的交待上就顯得比較弱,如戰後初期的兩岸貿易、台語片的興起與衰微過程中政府的角色、內台歌仔戲與外台歌仔戲的差別與流變等等。若能點出當時的大環境特色,又不傷害片子本身結構的完整性,就非常完美了。

很欽佩導演花那麼多工夫重構拱樂社的歷史,更欽佩她對做一部片子所付出的苦心和堅持。她說,1992年首次聽到拱樂社,1993年開始做田野調查,1995-1996年拍攝,之後又花兩年的時間剪接。1998年完成後,1999年參展金馬獎,2000年在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中獲得一個獎,但是在電影界、紀錄片界卻極不受重視。既是如此,我們一般大眾更是無緣知道這部片子的存在。塵封多年後,李香秀再度努力把它介紹給台灣的閱聽大眾,我想這次的反應一定完全不同了。

李香秀堅持用影片而不用DV,而且花很長的時間一格一格剪接,在這什麼都講究快速、便宜的時代,實在是非常特別。而在辛苦完成片子之後,面臨冷淡的反應,嚴酷的經濟壓力,還能撐下去,又花幾年完成好評不斷的《南方澳海洋紀事》,這種眼光與毅力,和片中陳澄三的霸氣與識見,很有得拼。這是看片以外最深刻的感受。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消失的王國─拱樂社》和《南方澳海洋紀事》DVD正在製作中,應該很快可以上市。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討論處:

與媒體對抗影音版的GrisGris有精采的紅樓放映會實況轉播。

林木材:《消失的王國─拱樂社》:重建與追尋 

2006年7月7日 星期五

藺草文化館

這棟建築位於苑裡農會山腳辦事處旁邊,原本是稻種倉庫,略做改建後成為一個小型的文化館。空間並不很大,主題有點雜,除了展示藺草產業文化與歷史之外,還有介紹苑裡的稻作特色、傳統農村生活文物等。

幾處說明看板和櫥窗設計得不壞,帽席產業發展史的說明也很不錯,但是實物資料實在是太少、太不夠精緻。

看了藺草文物館的說明,才知道「大甲蓆」、「大甲帽」主要是產於苑裡,日治時期以大甲為集散中心,遂以大甲名之。

幾個有關產業歷史的看版做得很好。可惜藺草文物館並沒有自己的網頁,沒有把這些做得很不錯的資料掛到網路上。我也沒有抄記下來。憑印象做一下筆記。

藺草編織利用始於住在此地的平埔道卡斯族,道卡斯人以藺草編的草蓆早已聞名,受到清朝官員的贊賞,成為饋贈中國親友的禮物。漢人於是也學用藺草編織。原本藺草都是採自野生,後來有漢人農民開始把藺草種在水田中,成為經濟作物。

大甲帽的誕生,則要到日治時代。一位巧手善編的婦女洪鴦,在日人官員委託下研究出以藺草編成西洋式帽子的方式,並推廣之,大甲帽遂成日本紳士的最愛。藺草產品透過當地婦女加工,賣得嚇嚇叫,全盛時期台灣的帽蓆公司在日本還有分公司。

戰後初期,大甲帽雖失去日本市場,賣到中國照樣火紅。但是隨著中華民國敗退台灣、和中國斷絕往來,大甲帽產業失去廣大市場,逐漸沒落。後來靠給蔣宋美齡專門特製大草帽,得到高層青睞,政策性繼續扶植這項產業,一度規定全國中學生戴的「童軍帽」都要採用大甲帽。雖然如此,隨著經濟轉型,1970年代之後藺草加工業還是快速衰退。

看到這些歷史,覺得很有意思。大甲帽產業的出現和發展,不能不注意到日本政府的角色。客廳即工廠的人力使用,早在日本殖民統治時就推了。大甲帽雖是台灣人的心血與勞力成品,台灣人也因而賺了不少錢,但獲利更多的是創造這個產業並在投資上佔絕對多數的日本殖民政府和資本家。戰後依賴掌權者的提倡、獲得穩定市場,卻未能開拓更大的新市場、研發更有價值的新產品,在原料和人工都更便宜的替代品進來後,沒落是必然的。

台灣的竹藝、草編及其它種種傳統產業,其實是很有前景的。精美的技藝,只要再加些更具藝術性、更有美感的設計,就可以提升到藝術品的層次。量少質精、有文化特色、加上一點行銷包裝,在這全球化時代,也可能成為搶手收藏品的。

苑裡遊記在這裡要告一段落了。

最後補幾張稻田照片。苑裡是「山水米」的產地,現在他們又推出「灣麗米」,還有以鴨鴨來除草除蟲的有機稻米「火炎山鴨耕米」。在這裡,看到了台灣米農健旺的生命力。

苑裡農會在藺草文化館對面的田裡搞「稻田彩繪」,在稻田上燒出圖案。我並不欣賞,單純做個記錄。

其實山腳社區一帶,稻田風光真的好美!可惜這次沒有時間慢慢去探訪、拍攝。只有在一處位置較高的路邊停下來拍了兩張。

苑裡山腳里農田

苑裡山腳里農田

滷土黃魚、鯊魚煎餅

苑裡地區的漁港以捕捉鯊魚為主。跑到市場去逛時,看到魚攤上多擺出幼小的雙髻鯊在賣,他們稱之為「鯊魚稚仔(ChiN-a)」。後悔沒拍張照片。苑裡魚丸頗有名,就是用鯊魚做的。

這家位於天下路的「聞香下馬飲食店」,以鯊魚料理著名。之所以知道,是一位本地出身的牧師帶我們家小妹來買過,他十分推薦這道家鄉味。

外表是很平凡的小店。店裡只有五、六張桌子吧。牆上貼滿了各電視台美食節目的採訪照片及剪報。老闆酷酷的,問他這裡什麼好吃,他叫我們自己看牆上的排行榜。

只有我和媽咪,吃不了太多,只點了人氣第一名的滷土黃魚、第二名的鯊魚煎餅,再加油條絲瓜和番茄蛋花湯。

滷土黃魚就是這個樣子。這張照片是已經動過筷子的,因為要讓大家看,「土黃」就是要連魚腹內的黑色沙土一起吃。

我從未吃過土黃魚,還以為這道菜是叫「滷土」「黃魚」,不知道「土黃」是一種魚!

媽咪說,這種魚多刺,爹爹不吃,所以她從來不買,我們就完全不認識這種魚了。

聞香下馬的做法,是把土黃魚滷上三天,滷到骨頭都酥掉,可以整尾吃。不知道他們是怎麼保持魚身完整不散,真是厲害啊。

鯊魚煎餅很像漢堡。據說主要材料是:雙髻鯊、絞肉、白蒜、菜脯,吃起來有濃濃的胡椒味和芹菜味,口味很重。沒有提供沾醬,但是我們想配白醋(蛋黃醬)應該不錯。

店中受歡迎的菜色都有冷凍真空包裝可宅配到府。看來是很會經營的地方特色小店。

2006年7月6日 星期四

不經意發現苑裡老街

張振發帽席行,是漂亮的磚造建築。這條寬寬的巷道兩旁,都是好幾進深的大宅院。右邊這棟顯出荒棄的模樣。這條巷子被稱為「番仔巷」,典故尚未查。

這種亭仔腳,已經很少見了。很喜歡亭仔腳的設計,這是多雨又炎熱的台灣最理想的市街建築形式。可惜的是,現在大部分市街即使有亭仔腳,也走不通,不是停了車,就是擺了攤,更有甚者把店面直接延伸出來,堵掉行人通行的機會。日治時代警察會嚴格取締佔用亭仔腳的行為,時至今日,任何企圖淨空亭仔腳的地方首長都慘慘地失敗了。台灣何時能有整潔可通行的亭仔腳呢?

另一個吸引人的特點是:春聯的字好大啊!

天下路老街給人一種靜宓卻不失活力的感覺。要不是天氣實在太熱,很想一直逛下去。

在網路上找資料,看到2003年因為擴寬中興路一度要拆掉這段老街的部分建築,現在的狀況到底如何,沒找到報導。但是看來是暫時保留下來了。台灣這幾年對歷史建築的用心,還是頗有進步的啊!衷心盼望這段老街因保存得宜而有新的願景。

其實除了天下路老街,附近也還有不少好看的老建築。例如苑裡教會和它隔壁的一幢磚木混合建築。

苑裡教會的磚牆是去年才重修的,門口特別做了一幅磚雕,主題是「好牧人」。那位牧人的面孔很漢人樣,看起來像蘇武牧羊。挺有意思的。

找到一篇寫天下路老街的部落格文章:苑裡老街懷古。

我拍的其他照片在這裡。

遇雨‧看雲

雲影倒映在車窗和引擎蓋上,覺得很有趣。

雨後的雲,也是精采得很。

一路上看雲,形狀很有趣。很多都像狗狗。有像小梗犬的,像獅子狗的,還有一條漂亮優雅的賽跑狗。

下午往窗外瞧,又看見一朵雲非常像木馬搖椅,可惜很快就散掉了。

晚上月升後,則看到一頭跪著的羔羊臥在月旁。

天氣熱得讓人受不了。這種天氣唯一還可以讓人快樂的,就是看雲了。

2006年7月4日 星期二

東勢林場乘涼記

林間處處可見台灣百合的身影。有些長得甚至有兩個人高。

充滿綠意的林間,路旁是星星點點的野花,山壁上是顏色和形狀都很有趣的苔蘚和蕨類,時有蜥蜴和石龍子奔過,還有許多蝴蝶飛來飛去。

楓香步道

我們在一處林間空地上坐下來,五、六種漂亮的鳳蝶在我們面前飛舞,真的是太令人興奮了。我們不斷互相喊著:「你看你看,那隻翅膀有橘紅和鮮黃,從來沒看過」、「藍帶鳳蝶實在叫人百看不厭,我不要走了,在這裡再待一下吧」。

薑荷花的季節快過了。看到這一片漂亮的粉紅色,實在讓人眼睛一亮。

在一處崩塌掉的山徑上,眼尖的小妹看到一隻鳥站在不遠處,發出尖銳的呼號。「是黑冠麻鷺嗎?」「大小和形狀不像。」小妹悄悄接近它,發現是一隻猛禽類的雛鳥,不知道為什麼孤單地站在路上,一直叫著,似乎在喊:「媽媽!媽媽!」可是我們也不知道怎樣幫它。

原本以為他還不會飛,但是我們太過接近時,他就飛到比較遠的地方去。後來就鑽進附近的竹林中,繼續淒涼地鳴叫著。

回來後查書,很可能是鳳頭蒼鷹的幼雛。

原本想在森林步道走上一大圈,但是走沒多久就看到前面一大段都沒有遮蔭,有違「乘涼之旅」的目的,便又折返。

有一處民俗文化館,展示大南瓜、賣自製肥皂和樟腦製品等等,也有賣茶葉茶食,並提供人免費泡茶。在這裡發現一種相當好吃的零食,就是乾燥蒜頭切片。這是頭一次吃到這種東西。另外還有乾燥蓮子、乾燥香菇。

東勢林場門票一個人要250元,覺得相當貴。不知道住宿的價錢怎樣。那些小木屋看起來頗吸引人,住宿的人不少。我們盤算著有機會應該來住一晚,清晨散步一定挺好。

在東勢林場拍的照片,請看這裡。

2006年7月3日 星期一

「良知學運」和八色鳥

看到不少媒體用極盡譏諷嘲弄的語氣來報導「僅剩一人顧攤」的「良知學運」,突然對這些(個)「學運份子」充滿同情,特別是看到當初一再唆使學生站出來的某大報,也拼命揶揄這幾位學生的表現時。

荒腔走板的藍綠對決中,出現「純潔的」學運,似乎是某些人心目中這場戲的高潮轉折。媒體大陣仗和看熱鬧的人包圍稀有到該列入保護的「學運份子」,那種場面,讓我想到不久前看到的一張照片,是一大群鳥類攝影者架起「大砲」對準著一隻八色鳥。那隻八色鳥挺合作的,站在那裡吃著蚯蚓,讓這些獵取鏡頭的人滿意而歸。但是靜坐的學生沒什麼東西可讓媒體獵著,顯得「2266」(這不是我用的字眼,而是某大報的用語),一付玩不下去的樣子。

曾見過準備去拍鳥卻沒拍到的人,竟詛咒起鳥來。「我開車開那麼遠、扛鏡頭走路走那麼久,你還不出來讓我拍!」部分媒體報導者的心態,可能多少也是如此吧。期待中的高潮轉折卻成了不了了之的反高潮,實在是吞不下這口氣。

和「野橘花」一樣試圖Copy野百合學運的「良知學運」,其失敗的原因,撇開甚囂塵上的政黨介入因素之外,其實載舟覆舟都是媒體。學生在媒體輿論操弄下無法做出合理判斷,隨著一堆不見得正確的資訊起舞,隨著強烈暗示下產生的情緒而動。一場缺乏群眾的運動,偏偏媒體希望它演得熱鬧些,一個提不出什麼像樣主張的抗議行動,偏偏有人要把它當成救贖的契機。

然後,真正的學運,如反高學費運動,卻爭不到太多鏡頭和版面。年復一年為爭取教育平等而流的血汗淚水,在媒體報導者看來可能像白頭翁般聒噪平凡,不值得等待,不值得去深入報導。然而,教育資源的不公、教育政策上的問題問題,更可能是決定台灣未來的關鍵,這才是真正的戲劇高潮。

動畫:幸福路上